設為首頁 加入收藏
您當前所在的位:文化->文學天地

村莊的印記

訪問量:[]
發布時間:2019-06-17 09:49 來源:
分享:
0


  有一些印跡,曾是村莊固有的元素,無論歲月如何變遷,始終在記憶里鮮活。


  曾經,一口井是一個村莊的命脈。
  我們村的井離我家不遠,在老兔家的房屋西側。井的直徑有一米左右,井口并無砌起的墻或圍著的柵欄,偶爾會有牲畜一不留神掉進去。小時候,父母總是神色凝重地叮囑我們,千萬不要到井邊玩耍。因此,井成了我們這些孩子心中危險而又神秘的存在。
  我們有時會跟著父親去挑水,但只被允許遠遠地在一旁觀看。只見父親雙腳分開,腿叉在井口上,麻利地將手中麻繩上的鐵鉤子鉤住水桶。繩牽著桶,在空中畫出一條美麗的弧線,“撲”的一聲落到水井里,濺起串串水花。父親手握著麻繩,連著水桶晃蕩兩下,桶里便盛滿了水。父親使出渾身的勁兒,將水桶緩緩拉上來。每逢這個時候,我的心總是懸著,害怕父親會不小心滑到井里。
  更多時候,我們會趁大人不注意,偷偷跑到井邊去探個究竟。我們小心翼翼地趴在井口上,好奇地探出頭。夏日的井顯得很深,也很幽暗,像一個藏著故事的地窖,又像一根老舊的粗管子,斑駁的四壁粘附著一些雜草。井水并不清澈,偶爾水面上還會漂著幾絲柴草、幾片菜葉。微微蕩漾的水面像一面鏡子,照出我們好奇嬉笑的臉。我們對著井里大喊大叫,聲音傳到井底,又被一圈圈反彈回來,在耳邊“嗡嗡”作響。
  到了冬天,整個井口覆滿了冰,層層疊疊,很有氣勢,如同噴涌而出的白色巖漿,將井口裹得嚴嚴實實。這時的井口特別滑,挑水變得更加艱難。而我們會背著大人,到井口砸冰吃。井口覆著的冰千姿百態,塊狀的我們稱之為水晶,柱狀的叫作麻糖,條狀的像極了粉條,片狀的如同樹葉。含到嘴里,涼颼颼的,一瞬間,舌頭都變得麻酥酥了。麻過之后,嘴里彌漫著甜絲絲的味道。
  每每做飯前,男人們會陸續到井邊挑水。一口井,也成了人們的聚集點。趁挑水的空閑,男人們順便蹲到井邊歇一歇,慢吞吞地抽支煙,或東拉西扯地嘮幾句家常。這時的井像一位老者,靜靜地傾聽,默默地收藏。一口幽深的井,顯然收納了太多的故事。它如同大地的眼,見證著日月更迭,沐浴著風風雨雨,卻始終靜默不語。這等度量,讓那些喧鬧的河流自嘆不如。
  后來,老兔家搬走了,家家戶戶打了機井,這口井失去了原有的功能,被人們漸漸遺忘,井里的水也一年比一年少。終于,在一次道路整修中,老兔家的房子被徹底推倒,井也被倒下的墻順勢填埋。
  一口井,就這樣被塵封。一同塵封的,還有我們對一些往事的記憶。


  生于20世紀70年代中國北方農村的我們,對炕有著特殊的情結。對于那個年代的農民來說,沒有一鋪大炕,怎么能稱得上一個家呢?沒有一鋪大炕,那一串肩挨肩的孩子該往哪兒擱?
  父親作為一名泥瓦匠,為村里的鄉親們蓋了一鋪又一鋪的大炕。最初的炕,全用土坯壘成,壘成一行行通道,如同迷宮一般。做飯時,煙穿過這些彎彎曲曲的通道,將炕板熏熱。有一鋪暖炕,一個家便有了溫度。
  炕,是我們的搖籃。為了防止我們從炕上跌落,母親在犄角處釘了鐵镢子,將幾個月大的我們用繩子拴住。炕的一側,是大大的窗戶,窗戶前有長長的窗臺。我們兄妹幾個最初都是透過這個窗口認識世界的。起初是費力地攀爬,后來是倚著窗臺學會行走,再后來可以靈活地爬到窗臺上搗蛋。
  炕的一角,往往連著灶臺。清晨,母親開始燒水做飯,父親蹲在灶前燒火,灶里的柴火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。鍋里一會兒便熱氣騰騰,整個屋子彌漫著白色的霧氣。炕上的我們在母親的吆喝聲中,極不情愿地起身穿衣。
  炕,是我們游戲的樂園。因為孩子多,被子也多,七八條被子被母親整齊地疊起來,小山一般堆放在角落里。夜里,往往是母親在一旁做針線,調皮的我們拿被子做道具,藏在被子后捉迷藏,騎著被子當馬騎,裹著被單唱大戲……玩累了,我們才開始睡覺。父母按年齡和性別將我們進行有序排列,父母各守一頭,我和姐姐靠著母親,哥哥弟弟挨著父親,七大八小排了滿滿一炕。雖然擁擠,但睡著的我們也不安分,常常是一覺醒來,頭和腳早調換了方向,或者枕頭不知滾到哪里。
  那時,沒有手機,我們一家人圍坐在炕上,拉家常,看電視,打撲克。即便睡下,我們還要纏著母親為我們講故事。日子雖然清貧,卻也其樂融融。
  現在,即便在農村,炕也是極少見了。雖然床變得越來越高級,越來越舒適,我卻越來越懷念那一鋪暖炕,以及暖炕上那些生動的舊時光。


  過去,甕是村里最常見的物件,一個農家,該有大大小小十幾個甕,才能盛放得下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。那些甕造型簡單,腰身圓潤,顏色樸素得如同幽黑的泥土,像極了一個個粗壯憨笨的農家漢子,實用卻不張揚。
  家家戶戶都有的水甕,立于灶臺前。作為蓄水的主要器皿,它總是被填得滿滿的。甕沿上通常掛一水瓢,渴了,就從甕里舀一瓢水,“咕咚咕咚”地仰脖兒灌進去,這是莊戶人狂放又愜意的喝法。
  北方人對酸菜情有獨鐘,菜甕的數量相對較多。大大小小的甕里,腌漬著各種蔬菜,蔓菁、芋頭、黃瓜、豆角、大蒜、白菜、甘藍……皆可入甕。腌菜的環節看似簡單,但要腌出一甕口感上好的酸菜并不容易,不僅需要合適的溫度、恰當的鹽分,還要有正確的手法。經過腌漬發酵,蔬菜的口感被巧妙地轉化,變得酸爽脆嫩,又能夠長期儲存。暮秋的村莊,家家戶戶房梁下擺著一甕甕酸菜,整齊地排成一溜,接受著陽光的愛撫。這曾是殷實的象征,意味著冬天可以過足了豬肉燴酸菜的嘴癮。
  中秋節,母親喜歡將月餅也儲存到小甕里,既能防止水分蒸發,還能保持適宜的溫度。過年的時候,母親將炸好的油糕和饅頭也置于甕中,一層饅頭,一層油糕,二者互相滲透,油糕擺脫油膩變得清爽,饅頭則吸收了多余的油脂聞起來香氣撲鼻。
  還有肉甕、米甕、面甕。除了瓷甕,我還見過為數不多的泥甕。甕的好處在于既方便儲存,又可以防范老鼠。甕的重量不輕,移動需要技巧。父親雙手緊握著甕沿慢慢抬起一邊,再穩穩地向一個方向扭動,甕便輕松地轉動起來,像一個碩大的陀螺,轉著轉著便挪了地方。
  如今,甕正在淡出歷史的舞臺,編織袋、塑料桶等一些更為輕便的東西取代了甕。而父親,再也沒有力氣挪動一只哪怕最矮小的甕。那僅存的幾個甕,承載著舊日的光陰,殘存著父母的體溫,成為家中的古董。
  在天籟湖風景區的一個院落里,有人專門從民間收集了一些甕,供人觀賞。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舊甕,我有種穿越的感覺,一時神情恍惚。這些蒙塵的器具,刻著時光的烙印,彌漫著歲月的芬芳。每一個甕,都有它的前世今生,值得我們靜下心來側耳聆聽。


  這個字在這里讀juàn,而不是qu
ān
  在鄉村,圈是普遍的存在。它的存在,是為了圈住牲畜或是物品,或者只是為了宣示這是某某的領地。它一般沒有頂棚,更不會上鎖,是開放式的,只要被圈住,農民們便默認了它的歸屬,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。
  圍成圈的材料,可以是土坯、磚塊、石頭、木頭、鐵絲、柴草、秸稈,甚至只是一道矮矮的土堰。如果在南方,草木類的圍欄有一個動聽的名字——籬笆。相對于籬笆的清新詩意,圈顯得粗獷接地氣。人家是“采菊東籬下”,我們只能是“吆畜回圈中”。
  圈凝聚著濃郁的生活氣息。莊戶人家房前屋后往往布滿了各種圈,左邊牛圈,右邊馬圈,前邊豬圈,后邊狗圈,房前雞圈,屋后柴草圈……圈,無處不在。在種植養殖為主的內蒙古地區,一戶人家圈越多,代表越成氣候;圈越大,代表家境越富足。
  圈星羅密布,且雜亂無章,未免讓鄉村顯得凌亂。曾經,因為這些圈,臟亂差似乎成了村莊的代名詞。近幾年,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,那些圈被一一清除、修整,村莊由原來的不修邊幅,變得越來越整潔、端莊。
  父母居住的小村前兩年進行了改造,那些圈被統一拆除又統一規劃,新修的圈由一截截綠色鐵絲網圍成。那新鮮的綠,帶來無限生機,如同一道道風景線,讓村莊告別了雜亂不堪,不再灰頭土臉。村里還修了水泥路和廣場,裝了自來水、路燈,種植了花花草草,村莊變得越來越美,也越來越接近城鎮。
  這樣的變化令我欣喜,也令我慌張。那些滿載童年記憶的印痕,正在漸漸模糊,甚至消失。村里煥然一新,年輕人卻寥寥無幾。那固守村莊的老人,正在逐年減少。我害怕村莊的消逝、親人的故去。
  去年臘月,年近八旬的大爹終是舍棄生活了一輩子的村莊。當大爹的靈柩被送出小村,我看到70多歲的二爹正佝僂著身子站在渠畔眺望。那時,父親因為老年癡呆癥已經癱臥在床整整5個月,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。
  我知道,一些消逝和改變在所難免,一些地方終會成為再也回不去的故鄉。伴著這種情結,我將生我養我的小村一遍遍溫柔撫摸,一次次深情回望。

□內蒙古自治區五原縣市場監管局 徐鳳仙

(責任編輯:)

Copyright 1984-2016 CHINA INDUSTRY & COMMERCE NEWS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

中國市場監管報 版權所有

足彩半全场奖金